蘭州,在世人面前開了一個苦澀的玩笑。從4月11日開始,因苯污染引發的全城飲水危機,讓這座西部城市備受關注。雖然在4天之后,全城基本恢復正常供水,但是全面的危機遠未結束。
蘭州,是黃河上游的第一大城市。黃河從巴顏喀拉山傾瀉而下,告別青藏高原進入內地后,蘭州人“喝”到了第一口黃河水。但是這樣的地理優勢和資源便利,卻沒有帶給蘭州人飲水安全,相反,360多萬市民卻守著黃河“吃水難”。
第二水源還能再找到嗎?
4月11日上午,蘭州市委、市政府和甘肅環保廳、衛計委、工信委等省直部門的數十位領導、專家擠在蘭州威立雅水務(集團)有限責任公司。會議的核心問題是研判苯污染的形勢和應急對策。當時,一個核心問題是,如果切斷受污染的供水管線,就必須啟動第二水源……
國務院《關于加強城市供水節水和水污染防治工作的通知》要求,50萬人口以上的城市,都需有第二水源(或備用水源)。但是,蘭州的第二水源在哪里?與會者面面相覷。
馬灘,黃河邊的村莊,西去蘭州城關區市中心15公里,東距蘭州威立雅水務(集團)有限責任公司也大約15公里。10年前,處在這樣的中心地帶,這里就是蘭州的備用水源地。
曾經的馬灘,靠著黃河的滋養,地下井水甘甜,地上綠瑩瑩的菜田望不到邊。此地,曾經盛產一種名曰韭黃的蔬菜,極為脆爽,在西北五省享有盛譽。
在蘭州市七里河區秀川街道辦事處,記者找到了一本泛黃的小冊子。在殘缺不全的頁面里依稀可以看到“蘭州市銀灘地區設計”總體規劃,記者從中發現了這樣一些內容:“建成后的馬灘地區將成為以現代服務業為主導,集商務辦公、文化休閑、生態社區為一體的復合型城市片區”、“按照國際化商業要素和生活要素,打造一個集商業步行街、大型現代化商業賣場、高檔寫字樓、高級商務酒店、文體休閑娛樂、餐飲服務、物業管理、人文園林式低碳居住區及市民活動的城市綜合體”……
這是10年前的規劃,正是在這樣的字眼下,馬灘的菜農在2005年前后瘋狂地平地、蓋房,然后討價還價、拆遷安置。到2007年,所謂的“銀灘地區概念性城市”全面施工,2.8平方公里的地區一夜之間變成了工地。從此,水源地水井與農田、農房和一些村辦企業交織在一起,地表施工、亂采砂石、傾倒垃圾,400多米深的井水已經污濁不堪,不僅無法飲用,而且澆地死苗。
2009年,由于對地下水的嚴重污染,甘肅省政府決定將馬灘和臨近的崔家大灘地下水源地保護區取消;再過1年,由于同樣的原因,迎門灘水源地也被取消。
4月14日記者走進馬灘,這里至今仍是一處大工地,到處是仍在施工的大樓、斷頭路,雖然當年規劃的30萬人的新型城鎮新區還遠沒有露出雛形,但唯一的結局卻清晰可見:僅僅兩年時間,市區三處水源地,就消失其中。
引水入城,“紙上談水”5年未果
就在馬灘、崔家大灘和迎門灘被相繼排除出水源地保護之后,尋找新的水源就成為蘭州無法回避的問題。
2013年初,水利部對蘭州生態水系建設進行了調研,認為蘭州市從劉家峽水庫直接向市區調水項目條件成熟,技術可行。
專家們認為,劉家峽水庫位于黃河支流湟水河入河口上游,庫區水質為優質地表水,庫區上游無污染,近Ⅰ類標準,甚至可以直接飲用。同時,劉家峽水庫水面高于黃河蘭州段水面200米左右,直線距離約32公里。采用全封閉管道或隧道和管道結合等方式,可自流引水至蘭州城區,不僅降低了供水成本,而且在電力出現問題的情況下,也能正常供水。
實事上,這個最為理想的方案,在“紙上談水”已經5年之久,工程的預算也從當初的20億元上漲到現在的40多億元,但至今還未進入設計實施環節,仍停留在技術論證階段。
2009年蘭州市出臺的《城市戰略用水方案規劃》明確提到,第二水源將采用從劉家峽黃河庫區取水的方案。
蘭州市政協委員劉莉莉回憶說,早在2010年以前,政協就開始組織擬寫有關從劉家峽調水的議案,而且同樣的議案內容,每年會從蘭州市的兩會,提到甘肅省的兩會,最終提交到全國兩會。
每年春天,蘭州第二水源地的建議、議案、提案,就開始出發旅行;到了夏天,水利部門和有關的專家,又開始到蘭州、劉家峽兩地調研、論證,得出的結論都是,很好、必須、應該;到了秋天,就沒有了下文。
甘肅省環保廳的一位知情者說,蘭州市之所以頗費周折,就是想列入“全國水資源綜合規劃”,爭取到國家資金扶持,避免地方政府背上債務包袱。
而蘭州市政府的一位官員卻給出了另一番解釋:“開辟第二水源,項目不夠‘高大尚’,不顯政績,部分官員的積極性不高。”他解釋說,所謂“高”,就是一定要蓋高樓,越高越好;所謂“大”,就是要有大片地,要有開發區、實驗區、高新區的概念;所謂“尚”,就是要有新理念,要CBD、要綜合體、功能區、一體化等等。
“洋水務”如何改寫蘭州“水史”
2007年11月15日,改寫蘭州“水史”的關鍵日子。當天,蘭州市建委主任宋智虎代表市政府和威立雅中國簽訂合約,從此蘭州自來水公司更名為蘭州威立雅水務(集團)公司。
代表威立雅水務簽字的是不懂一句法文的新任董事長孫曉霞,在這份合約簽字前,孫曉霞的身份是蘭州自來水公司總經理、法人代表。
威立雅用17.1億元收購蘭州自來水公司45%的股權后,孫曉霞的身份從國企領導變為外資高管。
簽約時的孫曉霞躊躇滿志。她表示,將努力為蘭州市民提供更好的供水服務,并把蘭州威立雅水務(集團)有限責任公司辦成國內一流的合資企業。
而此時的蘭州飲水安全已經岌岌可危,隨著馬灘等水源地的嚴重污染和即將棄用,蘭州威立雅水務(集團)公司掌控的水源地就成為蘭州的唯一取水源。
出于飲水安全的考慮,威立雅的合約簽訂后第10天,也即2007年11月26日,甘肅省人大調研組帶著新聞記者趕到蘭州威立雅水務(集團)公司調研。
曾參與當天采訪活動的一位記者回憶,孫曉霞當時就站在“4·11”苯超標事故的自流溝前對時任甘肅省人大環資委主任丁國民說:“混凝土澆筑的自流溝使用了50多年,很不安全,很有可能造成溝渠損壞斷流停運,將對城市安全供水造成重大影響。公司正在積極想辦法保護。”
丁國民當即表示,根本的辦法還是應該新建管道取代自流溝。
從那時開始,自流溝的周邊環境已經非常惡劣。在取水口上游及周邊有中核集團公司504廠、中石油蘭州石化公司、蘭州維尼綸廠、華潤化工公司等化工企業數十家。同時,周邊居民和路邊餐館在飲用水源保護區內堆放、傾倒廢渣、城市生活垃圾、糞便和其他廢棄物,讓威立雅水務脆弱混凝土自流溝無力招架。
孫曉霞當初宣布的提供更好水質的構想并未在威立雅兌現。有員工對記者透露,合資后公司的管理非常微妙,所有企業管理、水源保護等事項都被視為是中方事務,法方經理人員均不參與。初期,法方的總經理為外籍人員擔任,其借口聽不懂中文。不久,法方經理人員調換為中國人,也沿用外籍高管的做法,不參與中方事務。
威立雅的微妙之處在于,根據協議,法方雖只占45%的股權,但卻擁有“一票否決權”,法方經理人員就是監督財務運營,設備投入、資源保護等等內容從不過問。至今法方總經理賈慶弘的名字,許多員工都寫不準,人長什么樣也不知道。
掌控威立雅的財務,就等于掌控著360萬蘭州人飲用水的唯一命脈。
蘭州也正是這樣一步步走到了用水的絕境,曾有人預言,“不出事故是僥幸,出事是必然。”經歷了“4·11”苯超標之后回頭看,此言一語成讖。
責任編輯: 中國能源網